我人生當中第一場戲就是夜戲,熬大夜拍的那部電影叫做《頭髮亂了》,是管虎導演的處女作。
當時我演一個搖滾青年小混混,你想那個時候我還上大四呢,我也不知道,將來會幹什麼。拍完戲回去我還在想我是不是要回去畫畫,沒想到一下子20年就過去了,然後就一直在演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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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.從繪畫到電影
剛入行時我一進攝影棚看到那些燈、滿地的電線、各種攝影器材擺在那兒,還有大家忙碌的身影我就莫名其妙的開心。
我小時候看過一部日本電影叫《蒲田進行曲》,看完電影之後,我就對電影的攝製過程特別有興趣。它是在講攝影棚的台前幕後的故事,講替身演員怎麼辛苦。電影開始有一句旁白,大意就是說在這裡(攝影棚)可以把白天變成黑夜。
你關上燈把布好的光打開,就馬上能變成另一個氛圍、另一個世界。在取景框裡看到的世界也完全是另一個世界。
這種夢幻感,完全營造出另一個真實世界的幻象像一種魔力一樣吸引著我。
我一直都覺得攝影棚、舞台、後台、幕布這些地方,都是比較神秘的,比較詭異的地方。
這些劇場、攝影棚終日不見陽光,陽光永遠曬不進來的地方,總是陰氣比較重的地方。在拍《京城81號》的時候,劇組在攝影棚裡完全複製了一個鬼宅。平時不拍戲我肯定不會進去的,只有拍戲的,人多然後燈光都打在裡邊的時候我才會進去拍,拍完了我就會馬上出來透透氣。
從美院附中到中央美院我繪畫學了8年,畫畫原來是我的愛好,但學完了8年以後,這個已經不再是愛好,而變成一個專業了,不再是能夠在閒散時拿來做消遣的一件事。
原創都很痛苦的,就像編劇一樣需要無中生有,畫畫是一種創造,不是消遣,所以沒那麼舒服。
我演的第一場戲就是夜戲,我被帶到派出所審訊室做筆錄,張嘉譯演的警察來審問我,他坐在桌子那邊,拿著一個紙上來審問我,這場戲其實我沒什麼台詞。但是是我第一次演戲,拍這場戲的的時候快凌晨3點了,我11點就到了片場補光準備,第一次在攝影機前表演我緊張的要死,還困的要死。
演戲相對來說身體累一點,但是比畫畫還是要舒服一點,你不是無中生有,而是在劇本的基礎上發展。
02.陽光燦爛的日子
你要問我做演員愉悅的地方是什麼,是體驗不同的人物,那不愉悅的地方是什麼呢?就是你是要演出來劇本裡的人物。
如果有一個精彩的劇本,你會演的特別過癮、開心,但是這樣的劇本特別少,挺無奈的。
我演很多邊緣性的角色的原因也是如此,看劇本的時候如果所有人都說這個(角色)好,或者說這個(角色)討厭,那挺沒意思的。
所以我不願意演所有人都覺得無聊的,討厭的壞人,或者所有人都覺得好的好人,我喜歡演那種讓你歡喜讓你憂的人。
碰到一個好的故事、好的人物挺難的。
《陽光燦爛的日子》是我拍的第二部戲,第一天見姜文的時候,我都不知道要拍什麼,姜文看了我之後說「挺好,把頭髮剪了就行了」。
你想我頭髮留這麼長也不容易,我都不知道拍什麼,劇本沒給我看就讓我剪頭髮。
我當時很糾結,還給導演建議,能不能用假頭套。結果最後還是剪了,導演還把剪頭髮的過程拍了下來,說留作紀念。
在電影開拍之前,姜文導演已經對我們有了足夠的「浸泡」、「醃製」,他說像醃鹹菜一樣醃製。
他讓我們穿上戲裡邊的服裝,每天聽那個時期的音樂,劇本倒背如流,所有的對白我們都圍在一起,根本不需要看劇本,你要說什麼我要說什麼,大家全都知道,熟練的不得了。
整個拍攝過程我都像是在玩兒一樣,在導演喊預備開始的時候沒有任何的表演負擔,在等待布光的時候就把台詞說出來。
印象最深的一場戲是我們幾個破孩子在澡堂裡邊洗澡,小陶虹衝進來了。
那場戲在電影裡沒有多長,但我們卻拍了一個星期,每天晚上進這個澡堂,一拍就到早晨,你想想洗一夜的澡是什麼感覺,身上都給泡白了,傻小子睡涼炕,全憑火力壯,但是也真的抗不住。洗澡和熬夜都特別耗費體力,後半夜很冷就把熱水開著,坐在地上,讓熱水沖著瞇一會兒睡覺。
那個澡堂是一個國棉三廠的澡堂,每天到收工的時候,一出澡堂天都亮了,很多值完夜班的女工拿著毛巾、臉盆,就站在門口等著我們趕快出來,她們好進去洗澡。
當時夏雨特別喜歡滑滑板,大家在賓館休息時,他就一直在樓下滑。窗戶外就嘩啦嘩啦嘩啦的滑板聲滑板,這個場景現在還能清晰的浮現在我的腦海裡。
03.醒時聽到鳥鳴聲
工作強度最大的時候我是在連軸轉,有一次一個香港劇組,分AB組兩個攝製團隊,A組有A組導演,B組有B組導演,就是完全兩套機器兩套人馬。
我早上6點化好妝到達攝影棚和A組拍到下午6點後,就在化妝間靜靜的等一會兒,B組車到了我們就開始拍夜戲直到早晨6點。我又在攝影棚安靜的等一會兒,然後A組的車到了,我又開始接著拍。
A組拍攝早6點到晚6點,B組是晚6點到早6點,拍的也都是我的主場景,我一天24小時都不用離開攝影棚。
那時候我整個人就像浮雲一樣。
有一回劇組的人突然告訴我有兩個小時沒有戲,我可以在攝影棚或化妝間休息,也可以回酒店休息,但是路上有40分鐘才到酒店。你選擇什麼?
我說我選擇回酒店休息,工作人員跟我說只有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,但我真的一分鐘也不想在攝影棚呆著,他們就把我送回去等了一會兒又把我送回片場。
最忙的時候真的是上車就睡的,有一次熬大夜,劇組突然說要補光,那場戲可能就沒有我,讓我去睡一會兒。離開攝影棚我就到處找睡覺的地方,那時候上海的夏天特別熱,我在一輛開著冷氣的車裡找了一個地方放平躺在那睡。
一開始我打算只睡半個小時,朦朧之間感覺自己睡了好久,「怎麼還沒人來叫我,」我想,「不來叫我真的是太好了。」
你知道那種幸福感嗎?我一直在睡,天濛濛亮了,有鳥叫聲傳到了我耳邊。那個時候還是沒人來叫我。我的天吶,這是人生當中最幸福的一覺。
也有跟角色死磕的時候,我曾經跟小宋佳我們演一對經常吵架,她演我的前妻,雖然分手了,但我們見面就吵。
編劇把我演的那個人物寫成特別能說話,特別能吵架,嘴皮子溜的女生都吵不過的類型。但是其實生活中呢,我嘴挺笨的,我就是一個天下嘴最笨的人,要演的一個伶牙俐齒的人,每一段台詞都好長好長,每一次我看到那個對白,馬勇(角色名)冒號後面就是四五行的對白,然後小宋佳只有兩句台詞,馬勇又是七八行的對白。
那段時間,每天收工後我吃完便當就開始背第二天的對白。一直背到晚上十一二點,有的時候背不完,可能還要到一兩點。
導演他又喜歡不打斷就是整場下來,所以只能使勁的背使勁的背,那個壓力真的是非常大,但是這樣背台詞對演員的訓練和鍛煉又是非常大的。
04.白日夢想家
從人生中第一場戲開始,我都是在向他們那些專業的演員學習,一邊拍一邊學怎麼看劇本,怎麼分析人物,怎麼對待每一場戲。
現在要是看到十幾年前我的照片,我就很納悶這是我嗎,有時候對著鏡子我也會好奇,這就是我嗎。
如果有一段時間看不到好的劇本,我就會產生過想要逃離的念頭。演藝圈本身是辛苦的,有一句玩笑話叫萬惡的娛樂圈,因為名利都擺在外面,沉沉浮浮,有時候你就會覺得幹什麼呢,算了,會有這種厭倦。
後來仔細一想,其實人生在哪都一樣的,你該碰的坎兒都是要碰到的,該吃的苦也必須要吃,逃避是沒有用的,所以即來之則安之,該做什麼做什麼就好。
不拍戲的時候我就一個人呆著發呆,在家晃來晃去,這都是很幸福的事,我很享受。我一直都覺得發呆,是一件特別奢侈的事,現在的這個節奏太快,你很難有足夠的時間去發呆,但我特別享受這件事。
我經常會異想天開寫一些自己理想的生活,比如說我想有一個面對大海的房子,我就把他寫下來,我想要一個有暗房的工作室,我也就把他寫下來。這個其實挺愉快的一件事,但是寫下來以後呢?
現實是另外一回事,有些白日夢會成為現實,但並不是所有的白日夢都能成為現實,所有的美夢都能成真,那麼美人生也太好了。
有夢想是好的,但是還要一步一步的做。
人生的選擇每時每刻都在發生,如果你說最重大的選擇,那就應當是我選擇去當一個演員吧。
後記:
在採訪中耿樂說他最近一次流淚是在看電影《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》,在電影的結尾,戰友們都在車上說I love you,到班長時,班長卻在那很酷的說,「我一定要說嗎,好吧,I love you。」you這個音一完,電影停在那,他的眼淚也瞬間流了下來。
在我們採訪之前,耿樂已經遭遇了兩場拍攝和一輪採訪的轟炸,補妝時瞇著眼養神,工作人員遞給他咖啡提神。
他很親和,有著老派演員的沉穩,又很有主見,對布光和採訪位置的挑選都提出意見。他很有童趣,對著影棚裡魚缸中的熱帶魚仔細的打量,拿起我們的小橘子,三筆兩筆就加上了眉毛和嘴巴,他又有點兒戀舊,卻把很多事情都想的通透,說到有趣的地方自顧自的笑了起來。
採訪完已經是傍晚,影棚在一個老北京的巷子中,一出門鮮活熱烈的市井氣息便撲來,我突然想起耿樂描述的陽光燦爛的日子拍攝時的場景,描述的老北京的夏天與馬路,彷彿聞到了一股燒荒草的味道。
口述/耿樂 策劃/王帥 文字/小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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